第75章 那些消湮的一切

紅楓蝶提着燈, 愣愣地站着不動。

她只是看向謝柒消失的位置。

在技能生效時間結束後，燈已經熄滅。

燈火中映照出來的影子，也消失不見。

扭曲的時空被糾正, 一切事物回歸到準确的時間線。

書桌上積了很厚的一層灰，時刻提醒着房間中的人，這處偏僻的角落已經被遺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也很久沒有等到它真正的主人。

他們在謝柒死了兩年後，才找到這個偏僻的房間。

回溯的影像中，青年是活生生的模樣, 隔着兩年的時空, 角色靜靜看着鏡頭的方向。

他什麽都知道。

用那樣平淡的語氣說，他并不被玩家喜歡。

然後，近乎決絕的, 選擇了他的道路。

可是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隔着兩年的時光，才終于收到這份被埋藏已久的留言，以及早就不知所去的，遲遲沒有被接受, 沒有被打開的禮物。

再一次眼睜睜看着, 對方走向死亡。

就連精心準備的禮物，或許都只是被随意放在角落, 無聲的積灰，經過太長的時間, 一切早就物是人非，玩家甚至根本不知道，七周夜還給他們留下了很多禮物。

在死前，贈予的最後一份謝禮。

女生無意識地緊緊攥住提燈的把手，因為太過用力的緣故, 指尖顫抖着發白。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當時他們早一點知道這些事情，解除更多誤會。

就像曾經他們在對方身邊，一點點朗讀出直播間的評論，嬉笑着說道。

我們都很喜歡你啊。

所以不要去死好不好？

或許對方就不會獨身前往灰域，悄無聲息地死在那裏。

在所有人的歡慶聲中，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就連遺體，都被污染物吞噬、控制。

所有的意識，認知，記憶，情感，鏈接，全都被抹消得乾乾淨淨，什麽都沒有留下。

直到房間中的燈光，突然亮起，女生才回過神，猛然間意識到，技能的持續時間已經結束了。

光亮的房間，已經徹底恢複原樣。

就連空氣中隐約的冷冽氣息，都消失不見。

紅楓蝶突然開始後悔，她為什麽沒有像其他高階玩家一樣，追逐着提升自己的天賦等級？

事實上，她也算半個開服玩家。

只是佛系的性格，讓女生并不熱衷于對戰和游戲強度，以至于等級落後于第一梯隊不小的距離。

往日，紅楓蝶從沒有在意過技能強度。

現在，她卻突然好後悔。

如果她的技能等級高一點，是不是就可以多看會角色的影子，或者，至少能聽對方把話說完。

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

紅楓蝶的天賦技能，冷卻時間是24小時。

【檢測到玩家使用特殊道具】

【技能冷卻時間已經清零】

“什麽？”

紅楓蝶猛地回過頭，看向使用了特殊道具的玩家。

藍發青年神情似乎有些恹恹，甚至微妙的不爽，女生很快敏銳捕捉到這個細節。

紅楓蝶不是傻子，對方能如此準确地知道時間和地點，只有一種可能。

四月流風就是當初站在房間，和角色進行對話的另一個玩家。

顯然，對方并沒有像紅楓蝶或者直播間的觀衆，進行深入解釋的意願，手心是一張碎裂的道具卡，也就是剛才溯源紅楓蝶技能冷卻時間的道具。

四月流風是知名的大佬玩家，紅楓蝶并不意外，對方手裏會有這樣珍貴的道具。

但很意外，對方竟然願意将道具用在她身上。

游戲道具中，類似清除冷卻時間的道具，一個比一個珍貴，只有在特別高難度的副本中，才有極低概率獲取，基本也只會用在冷卻時間極其漫長，甚至動辄十天半個月的壓軸技能上。

這樣的技能，全是足以影響整個游戲走向的大招，撲克牌中的絕對王牌。

複活、全場治療、淨化、污染逆轉……而不應該是一個冷卻時間才24h，生效時間也只有一分鐘的過去事物影像播放機。

“走吧，去下一個地點。”

四月流風轉過身。

紅楓蝶和另一位女生，也迅速跟上。

菌林基地。

淩柒将直播間挂在後臺，又看了看彈幕。

他恢複了“謝柒”時期的記憶，自然記得記憶光碟的事情。

普通人借助光碟使用異能，會有極大的副作用，甚至威脅到生命。

哪怕是淩柒，也只是借助了系統和人氣值的正面作用，才抵消掉【永夜】的副作用。

但玩家不同。

玩家天生就是記憶光碟的完美載體。

他們沒有靈核，體內的靈流具備可塑性。

同時，玩家又不需要像那npc那樣，背誦下異能光碟的全部紋理才能使用出異能，只需要在系統面板上，點擊一個【确認使用】，就能學會異能光碟中刻錄的技能。

當初的謝柒，是知道的。

他對玩家的到來，抱有很高的期望，并不只是因為玩家帶來的理念，和他相似的理念。

他清楚知道玩家的到來，能産生什麽變化。

一群不死，可以掌握多種異能，且天然站在人類陣營中的降臨者。

哪怕最開始的等階很低，卻具有極強的可塑性。

謝柒是真的把玩家當做學生在教。

從七周夜開始，謝柒就将所有和污染物特性、異能對戰相關的知識，毫無保留的告知玩家。

直到現在，《深淵之底》的新手教程中，還是用着七周夜的聲音。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謝柒對玩家，抱着比對謝彥更高的期望，他對那些福利院的弟弟妹妹，更多是秉持着作為兄長的責任感。

但對于玩家，他卻是真切希望過，他們能對整個世界帶來更多的變化。

無論是徹底清除污染，還是帶來更多新生的、積極的、能夠打破原本壟斷和階級劃分的理論。

很可惜，哪怕是兩年後的現在，無論是哪一點，都沒有達到。

但至少在兩年前，在謝柒死前，他确實對玩家抱着極高的期望。

異能光碟，和配套的光碟紋路解析，也就是異能光碟的制作圖紙，是一筆極其寶貴的遺産，也是最後一份禮物。

過分遲鈍的異能者，對處理感情和人際關系，并不擅長，但也足夠讓他意識到，這份禮物并不方便由他送出，至少不能是由夜鴉送出。

岚和他是不同的，雖然不善戰鬥，但不會有人比岚更清楚人心，更懂得如何讨好那些降臨者。

那些光碟，包括【永夜】，謝柒都交給了岚。

按照他的預想，這些光碟将很快由岚轉交給玩家，成為人類抵抗污染物的一大助力。

就像夜鴉沒有預料到，人類竟然會為了鞏固自己的階級，将他這個“威脅”，抛棄在污染巢心那樣，他也沒有預料到，那些贈禮被永遠塵封。

甚至，被摧毀。

淩柒想，作為夜鴉的後身，他在繼承這些記憶後，或許得應該感受到更多傷感的情緒。

但實際上，他什麽都感受不到。

就像是聽完一個故事，些許傷心，但絕對不是作為謝柒本人感到傷心。

在深淵底部的巢心，謝柒切割走被污染侵蝕的異能時，也連帶着将記憶、情感、乃至執念，也寄托給了【永夜】。

只有這些情感，才有可能壓制住污染，讓【永夜】能繼續像夜鴉那樣，扛着侵蝕，走下去。

而不是徹底堕入破壞的毀念中。

還保持着意識的謝柒，用一種最為理性客觀的态度，做出來抉擇。

這部分被分走，後來又徹底湮滅的事物，并不是簡單恢複記憶，就能重新塑造的。

淩柒想，或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确實和謝柒不太一樣，謝柒只留給他很多的，可能會阻攔他繼續在那條道路上走下去的東西。

比如淩柒依舊喜歡睡懶覺，喝奶茶，或者在檸檬裏面拌入楓糖漿。

但這些東西，是作為夜鴉的謝柒，所不需要的東西，所以都留給了淩柒。

直播間中，紅楓蝶和歲月雲千，在藍發青年的帶領下，繼續回溯着影像。

直播間的人數，開始飛速上漲。

淩柒看了會，突然對這些他已經從記憶中看到的東西，感到些許乏味。

他拍了拍系統屏幕，示意對方換一個頻道。

房間的牆角，卻傳來異動。

那裏穿模了一只玩家。

準确來說，是一只借助斷網、bug、亦或者其他諸多助力，成功把自己卡進牆裏的玩家。

明明是能被稱作帥氣的酷哥臉，卻頂着QAQ的id，半邊身體都卡在牆裏。

淩柒熟練地把QAQ從裏面拽出來。

雖然知道他只是游戲中的數據人物，但是《深淵之底》的真實性太高，以至于很多時候，哪怕是玩家，都會下意識将這個世界當做真實的世界。

尋常網游中的常見bug，如穿模，在《深淵之底》是幾乎不可能出現的。

也只有QAQ，總是以各種出其不意的方式，告訴淩柒，哦，這只是一個游戲。

最近來菌林基地打卡的玩家實在太多，淩柒煩不勝煩，基地首領便把他活躍的宿舍和食堂區域，全部劃分為玩家無法進入的區域。

按道理而言，并不會有玩家能入宿舍區。

更遑論是進到淩柒房間裏。

酷哥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在淩柒的房間中和在他自己家一樣閑适。

QAQ拉開椅子坐下，輕車熟路地從空間中取出一份炸酥皮奶年糕，開始今天的投喂。

依舊是标準得仿佛機械一般的動作。

“吃。”

他言簡意赅。

異能者觀察力和記憶力足夠敏銳，能輕易分辨出同一個人的動作習慣，比如擡手的幅度，說話的語調，哪怕是不同的面容，也能借此分辨出身份。

精于僞裝的異能者，會留意區分這些細節。

但來自和平世界的玩家，不會。

意味着哪怕他們開再多個號，在npc面前也無所遁形。

只是對于大部分npc而言，他們都有着一層認知屏蔽，并無法察覺這個世界游戲性的異常。

無論是血條，死亡後變成數據經驗值，還是玩家的小號。

但跨越了這一場屏障後，很多細節都顯現出來。

奶年糕還冒着騰騰熱氣，外皮被炸的金黃酥脆，撒着白芝麻和糖分，有着乳狀的流心內陷。

黑發的少年微眯着眼，審視般看着投喂人。

最後張着嘴，小心翼翼咬住被玩家用簽子，遞到嘴邊的奶糕，有流心蹭到唇角，貓一樣舔乾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